13、梨花村

  “我。”

  孟斓冬的勇气似乎只够维持这一个字。他顾虑着太多,紧紧看着狄潇的眼睛,喉咙咽了咽,再开口时声音便小了很多,“我带你回去,”

  “回去治伤……”

  他补充道。

  说着,他把背后长长的墨发全部撩到一侧肩前,在狄潇身侧蹲了下来,“上来我背上。”

  孟斓冬看起来文弱,人长得高,肩膀开阔,腰背是薄薄一片,尤其是那截腰肢,盈盈一掐,是极好的身材,前提是他能一辈子身居富贵之家。

  在十岁不到的时候,他父亲就开始为他束腰了。

  告诉他这是为他将来嫁了人能多受到些妻主的喜爱。男子腰好,这辈子吃得下床上的苦,就不用吃别的苦了。

  于是他那截腰,隔三差五便会被他父亲的近侍拿尺子丈量。

  每日别说零嘴了,就是连喝水也都恨不得只在上午喝足,就怕晚上睡前父亲指着尺子问这是怎么回事。

  他懂得父亲待他的苦心,腰宽了他自己也会苦恼,这可是天大的事儿。

  那时候在书庐,他被狄潇引着说完这些后,忽而惊觉自己多嘴了,扭头朝拿手指卷他头发玩的狄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回过头目光却停在近处的空中出神,神色落寞无比。

  他嫁人的时候,十分风光。

  两边门当户对,娘家人送了他十里红妆。

  而女方也很有诚意,两家离得远,那隆重的接亲仪仗一路送红囊撒喜糖直到他家大门前。

  又接连大摆宴席三日,闹得个全城皆知——孟家那个碧玉男郎出嫁了。嫁的可是高门梁家。

  出嫁的前一夜,他父亲请来的房管事说,男人腰好,总能多博妻主喜爱些,摆起来要如蛇伏波,得有力,还得优雅。切不可学那些下贱胚子,只管用力,为得妻主一时兴奋,忘乎了形状,这对两人身体都不好。要有办法用身体把妻主的眼珠子也都给吸引住了,如此一来妻主才不会望向旁人。

  还说第一次时,要实在心慌怕丑放不开,就把自己交给妻主就行。

  别怕,有疼就喊,喊得越大声,妻主今后的日子越会心疼他。

  娘家还送了两个忠心的贴身男侍,要他安排在房中,还叫他平时对这两人如亲兄弟一样待着。

  到该用他们的时候,大度些,小事儿别计较,大事得狠心。用得上的时候,一定亲眼盯着人喝过了凉药才让他们爬上妻主的床。

  那一夜,他学了很多。听得脸红心跳,脑袋晕乎乎,抬不起头来。

  只心里想,原来嫁了人之后,妻夫两关起门来,竟是这样。心里竟是害怕比喜悦还多些。

  可人世间圆满难得,喜轿载着他一路晃晃悠悠,经过这梨花村休整时,他那还未来得及见面的妻主猝亡的消息送到了这来。

  先一日,接亲的阿叔还尝试过安慰他,只是也不再指挥着仪仗带他往妻家方向走了。

  第二日夜里,那个阿叔便带着女方那边的所有家仆悄悄遁走,将他留在了这陌生地方。

  至少,她们没骂他。

  骂他这样一个还未踏进妻家的门槛,就将好生生的一个女娘给克死了的男子。

  等了五六日,娘家那边依旧毫无消息。

  渐渐的,孟斓冬也就知道家里的意思了。

  世上没有覆水收回的道理,母亲更没那个脸接他这样一个妻家不要了的弃夫回去。

  他是不详的,若把他接回去,他的妹妹和弟弟们娶夫嫁人,都将遭人讽刺,被他拖累。

  幸得嫁妆丰厚,两家人都没收走他的。

  他从中分了些给两个侍男将人放走,然后带着剩下的独自上了这山,筑起高高的院墙,打算就此捱过这漫长的一生。却也免不了成了所有认识他的人的嘴中笑柄,灾星典范。

  孟斓冬一只手撑在地上,狄潇正要趴上他背时,她侧目朝迟迟没有动静的树后看去。

  恰好看见季六郎转身走进夜色,身影逐渐朦胧。

  呀?就这个趋利避害强。

  他这是生怕被人看见和陌生外来女子在一起惹了非议,再攀不上高枝?即使在场的只不过是孟斓冬这样一个软包子。

  不包养她了吗?不给她买金腰带了吗?

  原来在那破屋里,竟是两个人都在望着对方的眼睛说违心话吗?

  狄潇幽幽盯着他的背影。

  心想这世上怎么当真有他这样二流货色的男子,比她一个女子还要放浪形骸,恶劣却又谨慎。

  竟让她单方面吃着亏了……

  狄潇的手摸到隐隐发酸发痛的膝盖,要不是被他用那些破草药给拖延了,不得及时救治,她早就好了。

  她正发怔地计较着,忽而那浓黑的夜幕里,季六郎的身影又从浓黑的夜色里走了出来。

  他双手搬来一块有棱有角的大石,轻步走近,毫不犹豫,就朝孟斓冬砸!

  狄潇睁大眼睛,石块落下,砸中孟斓冬的肩膀也一起砸到狄潇搭在上面的手。

  让两具本来贴在了一起的身躯猛地分开。

  狄潇侧翻在地上,孟斓冬捂着肩膀忙转身来看狄潇的伤,却两人抬头看见季六郎嘴角勾着笑,举起石块又要砸。

  “你干什么?!”

  狄潇吓得想要满地乱爬,却双腿肌肉才一绷紧,却惊然发现季六郎盯着的可不是她和孟斓冬的头。

  他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,冷静盯着的仍旧是她这一双本应该残废得一动不能动的腿。

  可心里虽已经意识到了,但身体求生的本能让她的腿已经做出去的动作已经无法压制回来。

  想到被发现将成定局,狄潇也不演了,盯着眼前这个淬毒般的男子,无奈又服气地笑了笑。

  好吧好吧,这是个对手。

  她便由着腿做出下意识的动作,双手撑在身后,摆出一副从容观望的姿态,预备好好欣赏季六郎脸上即将浮现的精彩表情变化。

  忽而一道白影闪到她身前,张开双臂将她拦得严严实实。

  狄潇一愣,侧头瞧孟斓冬,孟斓冬也回头看她。

  四目相对,他用不安的视线安慰她一眼,随后转回头朝季六郎问道:“季小郎,是我,你怎么了?”

  季六郎睨向两人的视线微眯了起来,随后大睁了眼,装作惊讶,变脸比翻书还快,“呀,我以为是偷鸡的贼呢!”

  孟斓冬:“贼?”

  “是呐,这山里有只鸡,很不安分,到处勾人。方才村里有人看见这儿有人影晃动,鬼鬼祟祟,我想是嘴馋的贼果然要盯上这不要钱的鸡了,就来这看看。”

  孟斓冬见季六郎把石头扔去了一边,松一口气,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
  季六郎斜目扫他一眼,嘴角不易察觉地掀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
  “啧。”狄潇半盖下眼皮,“有些人总爱贼喊捉贼,小郎别是被她们忽悠白跑这一趟了。”

  季六郎立即矛头指向了她:“怎么会白跑一趟?吓一吓那些不怕老鸡磕牙,即使摔断腿也改不了下等德性的贼也好。”

  孟斓冬问:“你们二人认识?”

  狄潇:“不认识。”

  季六郎:“认识。”

  季六郎继续道:“你是不是带我妹妹玩过,我记得你。”

  狄潇不说话了,看他预备怎么样。

  便见他又对孟斓冬问:“孟老师这么晚了怎还在此处?”

  孟斓冬张口要回答,却又听见季六郎道:“老师快回去吧,你若被人看见深夜在外游荡,村里那些人又要烂嚼你舌根。”

  忽被提醒鳏夫身份,孟斓冬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,低声道:“可——”

  “嗯?这是……摔到腿啦?”季六郎扫狄潇一眼,很是同情的语气:“哎呀,多可怜呀,我带你去山下村里去,寻个大夫看看,可别耽误了留下残疾。”

  狄潇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演。

  孟斓冬还想说什么,却忽被季六郎将放在大石上的幂篱塞进了他手里。

  季六郎拍着他的手背道:“老师快走吧,你教过我们英凤,所以我才想帮你挡些风言风语。你不知道吗?村里都说你老牛自己在书庐养了嫩草呢。这话我听不下,老师你呢?听得进去吗?”

  孟斓冬脸一阵红,一阵白。

  他惊诧地看了季六郎一眼,又再看一眼,无法理解季六郎为何突然能当面对他说出这样唐突的话。

  他那书庐的四面院墙可是砌得高高的,平时除了孩子们,没让女子进去过,除了……

  想到这里,他到底还是心虚起来,且还心里泛起一阵悲怆。

  果然身正才能不怕影子斜,他到底是个犯了错的男人。

  自以为藏得很好,能假作无事发生,便还能安安稳稳把日子体面维持下去。却原来村里真正淳朴的人将他这样一个脏污了的人早看得这样透了。

  想到这里,垂目看见手中的幂篱,他便懂了。

  季六郎这真是为他着想,就差把话挑明了提醒他,他一个独居在山顶的鳏夫,本就该多方注意才是,此刻深夜人却黢黑的山道边徘徊与年轻女子独处,不知避嫌。

  若这一幕被其他人看见,又该继续给母家抹黑,更会把狄潇名声也染坏,令她以后难以娶得到贤良夫郎。

  孟斓冬忙把幂篱戴上,白色垂顺下来的纱直将他从头遮到脚,像一座牢,将他困于方寸之间。

  他反握住季六郎的手:“那便麻烦小郎了,医药钱我明日午时送下山来。”

  说罢,他匆匆转身离开。

  经过狄潇,脚步不敢停留片刻,只走得更快。